清明时节雨纷纷

清明时节雨纷纷           

    人们都知道，中国的节日很多。但是有一个节日不仅人知道，鬼也知道，就是今天的这个节日，有人称“鬼节”。

    我母亲每年的今天都显得特别“兴奋”，她会提着分量很轻但体积庞大的“金元宝”跋涉去乡下，先去养外婆的坟墓，然后再去我亲外婆外公的墓地，流很多眼泪，在为三位先人“点包子”（将装盛“元宝”、冥票的红纸袋点着、烧化）的时候，顺便替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亲人祈祷，求得他们保佑。不敢说在他们离世后，我是否得到过他们的“恩惠”，但是我一定是一个慷慨的人，每年都要请妈妈垫上200元钱，买些祭品。妈妈会在钱袋上写上寄钱人——我和我儿子的名字，同时也写上收件人的姓名——我的养外婆和亲外公、亲外婆。

    我不迷信，从不信鬼神，但是我每年都要给鬼寄钱，那是一种哀思的寄托。我的奶奶在我父亲7岁时就因肺结核去世，爷爷与伯伯生活在一起，他极端沉默寡言，所以没有亲和力。我与爷爷的亲密度就远远低于三个“老外”了。养外婆18岁结婚的当年，丈夫就因病死在“手术台”上，于是18岁守妇道，不再婚，直至仙逝。亲外公外婆觉着妹妹可怜，于是把我母亲送给她做女儿，我们那儿农村叫“抱女儿”。

    在我4岁那年，养外婆随我母亲举家迁到我爷爷居住的村。两年后“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再过了两年升级了，我那可怜的养外婆因为出身富农，不仅她自己每天挨批斗，我们也受牵连，被封门抄家，包括《西游记》、《三国演义》和《水浒传》等“四旧”的书籍和一些不值钱的细软被红卫兵们抄走了。

    我有两个姐姐一个妹妹，由于母亲体弱多病，父亲在镇上教书，所以我们四个孩子基本上是外婆拉扯大的。外婆因为早年守寡，没有自己的孩子，她把全部的爱都给了我们。小时候我们以能够与外婆同卧一床为快乐，但因为我是家中唯一的男孩，所以能够享受到陪伴外婆的特殊待遇。“待遇”和责任是等同的，我的责任之一就是陪外婆，每天要用我的小身体给她暖脚。男孩“火气”大，有担此重任的资本。每到冬天晚上睡觉，我都会把外婆那双裹过的小脚抱在腋窝里，让操劳辛苦一天的她睡个舒服觉。

    一个大雪天的夜晚，我一个人在茅草屋里等待不识一字而接受“教育”的养外婆回家（我家有两套“豪宅”，一套半砖瓦，父母姐妹们住；一套泥墙草顶，外婆和我住）。那天的夜似乎很长，在朦胧中我听到开门声，不久又听到外婆用水烟台吸烟的咕噜咕噜声，那是外婆每天睡前必做的一个安眠运动。只是这一天她吸烟的时间很长，我还依稀听到了声声的叹息。就这么一个守寡几十年、住着四面透风的茅草房、几乎就没见过金银的富农，竟然也被红卫兵们纳入批斗对象，真是莫大的讽刺。

    我记忆中的外婆的年龄段是68岁以前的7、8年时间，她身材高大，不善言语，面部表情不多，与我柔弱的大家闺秀般的亲外婆以及我母亲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最高兴的时候就是瞅着我的不断变换的顽皮游戏。因为身材高大，力气也大，外婆自然成为家中的重要劳动力，地里的活从不含糊，天不亮起床，天再次不亮了回家，屋里不亮了睡觉，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种地、养牲口、养我们。

    终于，积劳成疾，在外婆68岁的那年，老人家突然下消化道出血，黑夜中急送生她的小镇医院，几天后我得到的却是不治的消息。不久小木船把奄奄一息的外婆运回家，船停在我家东侧小河边。我看到她苍白的脸，可能是因为痛苦，她还在微微地呻吟，但是面部表情却是很自然的，听到我呼喊“外婆”时她微微地睁开了眼睛，竟然微笑了一下。慢慢地，她又合上了眼睛，生命之光很快就从外婆的躯体消失了。我当时竟然没有哭！后来我才知道我压根就不认为外婆会死掉，尽管11岁的我早就知道死的含义，再后来我逐渐理解了“永远活在心中”的深刻含义。家里太穷，我爸妈把家里唯一的“大型家具”――我外婆的父母给她陪嫁、一直放在我家储存粮食的板柜，为她做了棺材。那柜子大概一米高，三米长，分三格，长宽高都没有问题，只是板材太薄，大约2公分左右的厚度，用它做成的棺材与富家人用十几倍厚木材做的豪华棺材比较实在太寒碜了。但是对我外婆来说，那已经是很奢侈了。她是富农，本不可以土葬的，是我父亲买通了生产队长后才得以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间为她下了葬。外婆走了，我竟然一点也不害怕，仍然睡在那间茅草屋，只是我不再为外婆暖脚。上了医科大学，知道了什么是结肠癌，外婆一定死于这病。我一直对我的家人说，如果是今天，我的外婆不会因那病而死。

    在很多人的童年生活中，会有一位亲人对他或她产生过很大的影响，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或者是有过特别浓重和亲近的感情。对我来说，那是我的外婆——我的养外婆。上周我把父母亲接到上海，他们在来之前已经完成了每年必做的祭扫外婆的工作。今天上午我给母亲200元钱，还她已经为我垫付了给“老外”的纸钱。

    今天早晨开始下雨，写我外婆的故事时眼睛有些湿润，一个真实的雨纷纷的清明节。我们太忙，忙得甚至经常忘记一些重要的工作，或者疏远一些亲朋好友。但是，我们不可以忘记那些曾经非常爱你的、现在不能再爱你的人，无论是亲人还是其他人。有雨的清明节尤其会提醒你。